当家庭主妇开起医护专车
我接触了这么多孩子,没一个说不干了

(本系列均为南方周末、南方人物周刊原创,限时免费阅读中)

新疆人何明荣本想晚点回家过年,不料遇上肺炎疫情,留下当起了志愿司机。 (受访者/图)

(本文首发于2020年2月13日《南方周末》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特刊“疫线报道”)

这件事对我们一家人影响都挺大的,我小儿子还跟我说,妈妈,我最后悔就是没有学医,觉得出不了什么力。

何明荣1971年生,新疆人。过去二十多年里,“家庭主妇”的生活是她的全部。2018年来武汉后,她没和家人商量,本着打发时间的念头,做了网约车司机。2020年春节,她一个人留在武汉,打算晚点回疆过年,哪知遇上了疫情暴发。

为阻止疫情蔓延,武汉中心城区自2020年1月26日零时始,除经许可的保供运输车、免费交通车、公务用车外,实行机动车禁行管理。城内封锁,医护、社区等各方面却还有着迫切的交通需求。禁行令4天前,滴滴开始招募志愿接送医护的司机,何明荣作出了当首批志愿者的决定。“咱们不能躲,没有地方躲。”

角色转换之下,家人有不理解,但到现在,也觉得做志愿者光荣。从大年初一至今19天,何明荣一直无休。她见证了医护的辛劳心酸,她心疼他们,也被很多人感动。这些天里看见与听见的,让她“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一个快五十的人”。

2月11日19:00,医护接送高峰期过去后,何明荣才有时间和南方周末聊聊。她说,武汉经过这次疫情,人和人之间似乎贴近了很多。如果没有意外,她会做到最后,疫情结束为止。

以下为何明荣的口述整理:

有人送盒饭,充电站免费充

我是负责接送医护的,我们没有换班,一顶就是一天,基本从早上7点开到晚上10点,跟医护人员的上下班时间一致,现在人手还相对欠缺。

1月22日,滴滴发起了招募志愿者的活动,当时我就报名了。放假的时候孩子先走了,我本来打算晚一点再回去过节,结果碰上疫情大暴发。武汉是重灾区,谁都躲不了,我想我一个人在这,还不如站出来做点事,响应一下号召。

到大年三十(1月24日),我们第一批50个人接到指令,接受了一些培训,发了护目镜、N95口罩、防护服、消毒液,防护都是向医护人员靠拢的。还有方便面和水。大年三十集结完,初一开始运作,中途没有休息过。后来公司又增加了一批,党员又上了一批,我估计医护组应该有两百多人。

这些天,我一般早上五点多就要起床,吃好饭六点出门,因为我开新能源车,得去把电补足,大概半小时。之后做车内消毒,现在酒精很缺,我们都是用84(消毒液),用完必须把车敞上10分钟。我再穿上防护服这些装备,准备好了6:30或者6:40就可以出发。医护7:00就开始上班了,早一点的也有6:50就往医院走的。

刚开始,由于公司根据政府号召,系统关了,单子就是人工调配的。比方说20个人负责协和医院,协和那边再出一个管理员,拉到我们群里。用车需求反馈到管理员手上,他再在群里发单,谁近谁就报名去接。这还是非常麻烦,每接一个人还要记录人家的姓名、联系方式。然后公司赶紧做了一套系统,专门面向医护人员和我们这些保障医疗的车,和以前的系统差不多。还做了一些改进,以前3公里派单,现在车没这么多,可能9公里、10公里之外的,也会派过去。

对医护的接送都是免费的,对我们也有一些补贴。今年的春节不能跟往年比,今年我们都已经面临这样的关头,大家现在都是不计报酬。

这些天在我们这些小人物身上发生的故事,晚上下了班,有时我这么一回忆,就是热泪盈眶的。笼统一点的,现在中午没办法吃饭,都发方便面。有一些普通人,了解到这个情况以后,就联系爱心企业,每天中午免费给我们提供300份盒饭,送到一个位置,到时间我们就过去领盒饭。还有一些充电站,听说我们是义务接送,也给免费充电。

这次疫情让我觉得,每一个人都环环相扣,最前线医护人员直接和病人接触,我们又为医护人员服务,我们背后又有许多人在为我们服务。每一环都有让我感动的人和事。我们这些车,贴有医护服务标志,现在城里每个地方都设有卡点、量体温的,路过卡点的时候,有些车就会主动刹一脚,让我们先走。

上车第一句,都是感谢我们

武汉经过这次疫情,人和人之间贴近了很多。现在同济、协和的医生护士,一上车最多的话都是非常感谢我们。然后第二句话,你们一定要防护好,希望我们都好好的。

在还没有外地支援的时候,那些年轻的护士,90后、95后的孩子,上一个夜班,下午五点进去,早晨八点下班,我感觉她们累得不行了。之前防护服缺得要命,她们进隔离病房前一个小时就不喝水不吃饭,为了省一套防护服,还穿着纸尿裤。你说听了心疼不心疼?后面全国各地的医疗队来了,孩子们才算是能正常一点。

为了避免交叉感染,我们一次只接一个。有时候我看到身体状况、心情都好一点的,就问,如果这场疫情过去,有没有咱们把这个工作辞了的想法。我接触了这么多孩子,没有一个说不干的。

有个女孩子上车就哭了。她是护士,家人都隔离在别的地方没回来,还是个孕早期的孕妇。她上完夜班,早上在家休息的时候,觉得肚子不舒服,打算到妇幼保健站去检查。在车上我劝了她,看她哭了一会,发泄了一下,然后到医院,我说,我找地方停车,我等着你,检查完了我再把你拉回去。

她应该比我家老大还要小一点。我看她一个人,还是个孕妇,还上着班,确实很心疼。你想他们在前线忙死忙活,如果不幸感染,可能连个名字都不会有。有时好像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等她检查完了,高高兴兴地给我打电话,说没有什么事儿。到车上她问我,你下午还能不能送我去上班?我说你这样子,还去上班?工作不干算了——我看她心情好了,就开个玩笑。那怎么行,她说,现在不上班怎么行?后来,她还给我发了一条短信,说我给她带来了这半个月以来最大的温暖。

昨天还有一个护士,她接同事电话哭了。同事确诊了,和婆婆两个人都隔离了,老公带着两岁的娃娃在家,老公也有症状了,要去隔离,就说这娃娃怎么办?哭得一塌糊涂。这我都没办法出主意,我就说做两步打算,如果孩子也有,就跟爸爸一块隔离;孩子健康,就托给社区。

看这么多事,我心里也难过,但可能我这年龄在这儿,既然事实是这样,难受是不行的,一定得想办法解决。

“妈妈,武汉这么大,你行吗?”

我以前在家里带孩子,是个全职太太,有两个儿子,大的已经成家,小儿子前年考大学,考到武汉来了,我就跟着过来。孩子一上大学,就周六周天回来,我就感觉好像时间太充裕了。像我这个年龄,退休还有点早,找工作又很尴尬。我想了想,驾照拿了有7年,在新疆就是天天接送孩子,我就出来开车了。

刚开始家里人都不支持。我也没跟他们沟通,等通过公司考核才告诉他们。儿子还说,妈妈,武汉这么大,你行吗?他们特别怀疑,因为我们家在新疆是个小县城,车也少路也宽。

做司机的女性少,对女司机的偏见也是有的,特别是碰到赶时间的乘客,有时候会很吃惊,怎么是个女的?我就说是没有男孩子那么利索?有婉约一点的,就笑一笑。一开始可能有一点歧视,但后面就越来越好。到现在,我已经有六千多单了。

和以前做家庭主妇相比,我感觉现在人生好像精彩一些,好像都忘了自己是个快五十的人。如果做家庭主妇,就会想,哎呀这两道皱纹,那儿把斑祛祛。家庭主妇只是缺少了一些机会,如果给她一点机会,做别的事也可以很厉害。

现在又当了志愿者,他们也担心。我说,武汉本来就是重灾区,咱们不能躲,没地方躲。趁着我现在还健康,能给别人做一点事,就做点事,要真不幸染病了,还会有人来给我做饭。公司也买了意外险,每天也都有防护服,还配了救援车。我们要干的就是在岗位上,把车开好,自己多注意防护。

我觉得这件事对我们一家人影响都挺大的,我小儿子还跟我说,妈妈,我最后悔就是没有学医,觉得出不了什么力。他们现在给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注意防护。

如果说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,我一定会把它做完。等到疫情过去,其他地方的朋友都能开开心心地到武汉来,看武大的樱花。

我想呢,等到孩子来了,我们能把口罩摘下来,放心地出去,喝一个贺胜桥的土鸡汤,到潜江去吃虾。我们能在武汉的大街上,开上车,漫无目的地溜一溜,看一看车流,看一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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